一夜之間,北魏軍築起了長長的包圍圈,並從東山搬運土石填平溝壑,在君山河上搭建浮橋,切斷了盱眙城與外界的所有聯繫。拓跋燾立誓攻占這座小小的城池,擒獲膽大包天的臧質。
儘管如此,拓跋燾還是保持了幾分冷靜。如果是在曠野中交戰,憑藉鮮卑騎兵的優勢,他可以輕易擊敗臧質那區區兩千六百人的隊伍。但現在敵人躲在堅固的城牆之後,攻城並非鮮卑族的強項,且缺乏必要的攻城裝備。
為了震懾守軍,拓跋燾給臧質寄去一封信,隨信附上了鋒利的刀劍:「我派來攻城的軍隊並非我國主力,東北方向的是丁零人和匈奴人,南邊則是氐人和羌人。假如丁零人陣亡,正好減少了常山一帶的叛亂;匈奴人喪命,則削減了并州的匪患;至於氐人和羌人的死傷,也相應減少了關中的麻煩。你可以放手去殺!」
原本打算恐嚇對方的拓跋燾沒想到遇到了一個更加能言善辯的對手。
臧質回信措辭尖酸刻薄:「我已經看完了你的信!你真是狡猾至極,仗著自己騎馬的優勢屢次侵犯我國邊境。你知道我們為何會敗退嗎?難道你沒聽過一首童謠『虜馬飲江水,佛狸死卯年』嗎?我們故意撤退是為了讓你有機會飲長江之水,而你的死期已定,誰也無法改變!如今你前來送死,我又怎能讓你活著回到桑乾川享福呢?如果你幸運的話,可能會被亂兵所殺;要是不幸被俘虜,我會用鐵鏈鎖住你的脖子,讓一頭小毛驢馱著你,一直押送到都城。至於我自己,不過是微不足道的小人物,本來就沒打算活著回去。即使天地無情,讓我被你打敗,即便把我剁成肉醬、碾成粉末、千刀萬剮,我也無所謂!想想苻堅的命運吧,你的智慧和軍隊能比得過他嗎?你就安心攻城別走了,要是糧食不夠吃,我供給你。你送來的刀劍我收下了,是不是想讓我揮刀斬了你?」
讀完這封回信後,拓跋燾氣得渾身顫抖,憤怒地命令工匠打造一張布滿尖刀利刃的大鐵床,並惡狠狠地喊道:「一旦攻破城池,抓住臧質,就把他放到這張鐵床上。」
拓跋燾再次為自己的魯莽付出了代價。臧質將拓跋燾的信件抄錄多份,散發到北魏大軍中,以此削弱北方各民族士兵的士氣,並懸賞重金:「殺死佛狸者,封萬戶侯!」
激烈的攻城戰拉開了帷幕。宋朝軍隊英勇抵抗,一次次擊退了魏軍的猛烈進攻。魏軍利用鉤車試圖勾住城樓,但守軍迅速從城牆上拋下鐵鏈,緊緊鎖住了這些鉤車。雙方士兵齊聲吶喊,用力拉扯鐵鏈,使鉤車無法撤回。
到了夜晚,守軍通過大桶將敢死隊員悄悄降到城外,他們成功切斷了魏軍的鉤索,並將鉤車拖入城內。次日清晨,魏軍轉而使用衝車攻擊城牆,然而盱眙城牆堅固無比,每次衝撞僅能造成輕微損壞,留下些許碎石和土渣。
拓跋燾心急如焚,親自指揮作戰。魏軍組織了多個梯隊進行肉搏登城,士兵們如同螞蟻般不斷攀爬城牆,即便跌落也毫不退縮,直至犧牲,傷亡人數數以萬計,屍體堆積如山,幾乎與城牆等高。經過整整三十天的激戰,盱眙依然屹立不倒。
劉義隆得知魏軍在盱眙遭遇重創後,立即派遣宋軍渡江增援,並命令彭城守軍伺機行動。此時,圍困盱眙的魏軍內部瘟疫蔓延,謠言四起,稱宋朝水師已自東海進入淮河,彭城部隊亦即將出擊。拓跋燾不敢久留,被迫焚毀所有攻城器械,倉皇撤退。
此次攻城失敗成為拓跋燾生平首次重大挫敗。為了報復,魏軍沿途屠殺宋國百姓,所經之地一片荒蕪。春天歸來時,燕子找不到舊巢,只能在樹林中築新窩。此役導致兩國均遭受巨大損失,江淮地區滿目瘡痍,魏軍傷亡過半,國內民怨沸騰。拓跋燾因此變得愈發暴躁,最終引發了一樁太子冤案。
太子拓跋晃在代理國政期間,權勢極大,他利用親信獲取特權,經營莊園並涉足各類商業活動,積累了大量財富。
高允勸誡道:「天地之所以偉大,在於其無私;帝王之所以能容納萬物,也在於其無私。殿下作為國家的儲君,是萬眾的楷模,怎能經營私田、畜養家禽?還派人到集市擺攤售賣商品,與百姓爭利。如此下去,必然招致誹謗,即使想遮掩也無法避免。天下屬於殿下,您擁有四海之富,還有什麼得不到的呢?東宮中不乏賢才,而您所信任的那幾位,恐怕並不適合留在身邊。那些田園應當分給需要的人,那些財貨也應該散出去。這樣一來,殿下的美名將傳遍朝野,誹謗也將無從談起。」
高允對公私界限劃分得十分清楚。作為一國之君,在家天下的體制下,沒有必要追求個人私利。經商有競爭,競爭會帶來衝突。作為太子,這樣做實在不明智。
北魏政府嚴禁官員經商,認為這會導致不公平競爭,減少民眾收入。官員經商比貪污受賄更為惡劣,因此北魏制定了嚴厲的法律,「犯者十匹以上皆死。」然而,巨大的利潤誘惑使得禁止官員經商變得異常困難。儘管如此,拓跋晃並未聽從高允的忠告,繼續我行我素,最終釀成禍端。
拓跋晃的親信仇尼道盛和任平城,倚仗太子的權勢,肆意妄為,甚至得罪了皇帝身邊的寵臣太監。這一系列行為不僅損害了太子的形象,也為後來的政治風波埋下了隱患。
這個被拓跋燾近期極為信任的太監名叫宗愛。他的身世卑微,背景成謎,不知從何而來,因犯罪而被閹割。
宗愛聰明機智,處事圓滑,工作高效,因此屢獲晉升,最終成為中常侍(皇帝的顧問),負責照料拓跋燾在南征期間的生活起居。在瓜步山的大賞群臣儀式上,宗愛被封為秦郡公。北魏對宦官的態度與其他官員相同,他們既可以在京城任職,也可以外派到地方擔任官職。
為什麼拓跋燾會如此寵信一個太監呢?自從劉潔和崔浩事件後,拓跋燾幾乎得罪了所有的鮮卑貴族和親信漢臣,深切體會到了孤立無援的感覺。就像秦始皇一樣,儘管生前權力至高無上,但死後屍首腐爛也無人問津。
那些敢於決斷、善於征戰的帝王往往是最孤獨的,於是身邊的太監便成了他們最親近的人選,很多軍政事務也會交由這些太監處理。宗愛性格狡猾且脾氣暴躁,利用這一機會進行了一些非法活動。由於害怕太子拓跋晃對他下手,他搜集了仇尼道盛和任平城的罪證,等待時機向他們發難。
近來,一連串的政治和軍事挫折讓拓跋燾感到十分焦慮。雖然他已經終結了自公元308年匈奴人劉淵稱帝以來長達一百四十多年的北方分裂局面,但他深知前秦天王苻堅的教訓仍然歷歷在目。
北方各個部落暗流涌動,稍有不慎,數十年精心構建的帝國大廈便會瞬間崩塌。這些日子以來,拓跋燾一杯接一杯地喝著悶酒,只要一合上雙眼,那奔騰不息的長江之水便浮現在他的眼前。
宗愛在拓跋燾身旁繪聲繪色地訴說著仇尼道盛與任平城的諸多過錯,這使得拓跋燾聽罷怒火中燒。他猛然間將手中的酒杯用力擲向地面,厲聲喝道:「太子每日所思何事!聚斂錢財豈是太子應為之事?如今國家動盪不安,文教尚未興盛,若國破家亡,那些莊園財寶又怎能保全?仇尼道盛和任平城二人非但未教導太子修身處世治國理政,反倒唆使他去經商逐利,簡直膽大包天。傳我命令,將此二人斬首示眾,並嚴查此事,東宮中凡與此事有關之人,不論官職大小,一律處死!」
拓跋燾的憤怒引發了一場大規模的清算行動,仇尼道盛和任平城被斬首於鬧市之中,而與此事相關的眾多東宮官員也被牽連致死。太子拓跋晃整日生活在恐懼之中,害怕自己也會受到牽連,最終因憂慮過度而病逝,年僅二十四歲。
這件事只能歸咎於太子用人不當。自古以來,乃至當今社會,許多高官自身廉潔自律,但其下屬卻打著他們的旗號肆意妄為,不僅敗壞了名聲,還給人留下了把柄。
正如高允所說,必須做到讓對手無懈可擊,找不到誹謗的理由。太子的離世讓拓跋燾深感懊悔,他意識到自己的衝動和武斷造成了無法挽回的損失。崔浩已逝,太子也走了!這些都是不該離去的人啊!拓跋燾因此變得愈發煩躁不安,每日借酒消愁。
當他望著空蕩蕩的大殿時,突然想起了一個人,他眯著一雙醉眼問道:「高允在哪裡?怎麼沒見到他?」宗愛略帶不滿地回答說:「高允已經很久沒有進宮了,無論是當值還是不當值都不見他的身影。」
在皇上有旨不久後,高允踏入宮殿,他邊走邊哭,悲痛得無法自已。拓跋燾深感惋惜,放下酒杯淚流滿面,沒有說話,只是示意讓他離開皇宮。
周圍的侍從疑惑地問:「高允為何哭泣,陛下又為何如此悲傷?」
拓跋燾嘆氣道:「崔浩被處決時,高允本應一同受罰。由於東宮的懇求,他才得以保命。如今東宮已不在,因此高允見到朕時感到格外傷感。」
此時此刻,宗愛心中充滿了恐懼。拓跋燾的性格變化莫測,說不定哪一天他會想起兒子的好,那時自己恐怕性命難保。於是,他決定鋌而走險,一個邪惡的想法在他腦海中浮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