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皇帝很久沒來鍾粹宮了。
我的丫鬟小桃紅告訴我,北疆的戰事吃緊,守城的大將軍叛逃。
朝中人心動盪,更有異心者試圖推舉賢王上位。
皇帝現在腹背受敵,正與鄰國商討聯盟之事。
鄰國也是傾向於結盟的,但提出要讓皇帝迎娶他們的昭和公主。
兩國若是能聯姻,親上加親,結盟自然是板上釘釘的事。
使臣在朝堂上提出聯姻時,皇帝沒有同意,一時間氣氛有些僵硬。
聽說那群七老八十的老傢伙一個個排著隊跪在御書房門口請皇上迎娶公主,昨夜下了大雨,已經暈倒了好幾個。
小桃紅問我,「主子,皇上要是真娶了那公主,您怎麼辦?」
我一邊逗著小雞崽,一邊笑答:「他是皇帝,皇帝後宮佳麗三千有什麼奇怪的。」
小桃紅沒說話,我轉頭看見皇帝正站在我身後。
他的眸子裡盛滿了我看不懂的感情,他問我:「柳柳真的這樣覺得嗎?」
我點點頭,勸他,「江山社稷為重。」
他說好。
昭和公主很快被迎娶進宮,按理說,她配得上那後位,但皇帝只給了她貴妃之銜,甚至在我之下。
我依舊每日在我的鐘粹宮裡養小雞,曬太陽,偶爾也會看看閒書。
那些話本子裡都說,一入宮門深似海,落盡繁花滿地殤。我似懂非懂。
皇帝經常忙到深夜,就直接睡在御書房裡。偶爾也會來看看我。
我給他做大盤雞,辣子雞,宮保雞丁,可他吃得越來越少了,不像以前,一根雞腿都能讓他臉上笑出褶子來。
我問皇帝:「皇上可曾去看過貴妃?」
他搖頭,低頭喝著雞湯不說話。
我嘆道:「貴妃的母家知道了,對皇上恐怕不利。」
他氣笑了,「你倒是格局夠大。」說罷放下湯碗,拂袖而去。
我默默收拾著湯碗,喉嚨一陣腥癢,竟生生咳出一口血來。
自從搬進這鐘粹宮,我睡眠反倒越發的不好,總是一夜一夜的睡不著。
皇帝來的時候還好些,在他懷中我能睡個安穩覺,他若不來,我能睜著眼睛到天明。
小桃紅看起來快哭了,她想傳御醫,但我不想。
我其實也沒什麼病,我只是覺得這日子越過越無趣罷了。
11
北疆大捷,朝中也日漸太平。
皇帝在宮中擺了家宴,邀請了鄰國的王君過來與女兒相聚。
貴妃在家宴上暈倒了,御醫過來診脈,說是喜脈。
這皇宮又要有新生命降臨了,有人要走,就總要有人再來。
貴妃懷上龍種後幾乎是被視為國家級保護人物,每次出行周圍都要跟著大大小小十幾個宮人。
能抬轎攆的地方絕不讓她下地走路,生怕一個不小心就把皇帝的第一個阿哥爺給顛簸沒了。
偏偏這貴妃是個閒不住的主,整日地在宮裡四處溜達,然後她就被我的雞崽衝撞了。
我養的小雞崽真的很有眼力見,每次都挑頂頂尊貴的人撞,這回一撞還撞了倆。
貴妃受驚,一腳踹死了我的小雞崽。
我阻攔不及,又見她恨恨地瞪了我一眼,然後扶著肚子直直摔倒在地,御花園亂作一團。
貴妃滑胎,鄰國王君一家還未離宮,貴妃的母親一把鼻涕一把眼淚地要皇上為她女兒做主。
皇帝為了平息他們的怒火,下令把我的一窩小雞崽全殺了。
我問皇帝,「闖禍的雞崽已死,為何還要連累無辜的雞。」
他說別鬧了,我是為了你好。
貴妃一家視我為眼中釘,皇帝的處置他們自然是不滿意的,於是便在京城大肆散播我是妖妃的言論,並揚言妖妃不除兩國盟約便作罷。
傳言,妖女紀柳柳乃千年狐狸修煉成精,冒充丞相嫡女身份,蠱惑皇帝,敗壞朝綱,養雞是因為每到月圓之夜必須生食雞肉,飲下雞血,才能維持人形。
謠言像洪水一樣席捲了京城,京中開始出現「燒死妖妃,天下太平」的言論,並且愈演愈烈。
太后本就瞧不起我的出身,加上我嫁給皇帝多年,魅惑皇帝獨得專寵,自己未出一子也就罷了還害得貴妃滑胎,更覺得我是煞星轉世。
於是暗中推波助瀾,和群臣合謀,將我送上了高台。
群臣和百姓跪在宮門之前,求皇帝燒死我,以平息鄰國怒火,保國家太平。
我隔著人群望向皇帝,他也正看向我,眼中有慢慢熄滅的衝動,我突然覺得心口發疼,眼中落下一滴淚。
火焰點燃,一股熱浪席捲而來,我開始感覺到疼,鑽骨剜心的疼。
再過兩個時辰,便是我二十五歲生辰了。
剛出生時,娘親帶我去算過命,老和尚說,我註定活不過二十五歲,他說的可真准啊。
12
我又見到閻王那老頭,他還在吃糕點。
看到我來,他著急忙慌地藏,生怕又被我搶了去。
但我這回沒有心思與他搶食,只是問他,「這情劫可算渡完了?」
他點點頭,又搖搖頭。
「算,也不算。」
我一腳過去,「死得這麼慘,還不算渡劫?」
他吹鬍子瞪眼,最終還是道:「機緣未到」。
我非常無語,問他:「那這次我還要做什麼?」
他一揮衣袖,把我送走,「這次,做你自己。」
13
我來到了洪荒時代,以「靈」的形態。
這裡好像是一個未經開發人跡罕至的山林,我在空中飄了很久,只看到一隻路過的山雀。
山雀看不見我,它停在了一顆老槐樹的枝椏上,嘰嘰喳喳。
我莫名地能聽懂它的話,它在跟老槐樹抱怨:「近來這山上人類修士越來越多了。」
老槐樹的聲音有一種歷經了萬世的滄桑感。
「沒有人類到不了的地方,這裡遲早,是要被他們發現的。」
山雀在枝椏上跳了兩下,又道:「可是他們占用了我們的靈氣,還大肆搶奪天材地寶,甚至有個人想在這裡開山立派。」
它撲扇了兩下翅膀,語氣又變得歡欣,「還好柳柳出手啦!」
老槐樹呵呵地笑了起來,樹葉抖動,發出漱漱的聲音。
「我看見了,那群人類修士被困在柳柳放出的瘴氣里,想必要受一番折磨了,出去以後應當是不敢再來了。」
山雀開心地附和,「是呀,九尾狐妖的瘴氣會讓人類生出心魔,他們日日要與自己內心最害怕的東西作伴,要是我,就瘋啦!」
「柳柳是應天道而生的靈狐,吸收天地日月精華生出九尾,它的瘴氣確實不是普通人類修士應付得了的。」
我沒再聽它們講話,順著風飄往深山裡去,沒多久便進入了一陣迷霧之中。
往前兩步是白茫茫的一片,我轉身想退出去,卻發現已經走不出去了。
緊接著便聽到斷斷續續的慘叫聲,幾個人類修士拿著兵器互砍,鮮血落在地上,發出駭人的滋滋聲。
我繞過他們,繼續往前飄,許是因為我是靈體,倒也沒有遇到什麼特別可怕的東西。
反而林子中的白霧似乎與我頗為親近,竟給了我舒適的感覺。
然後我就看到了一個人,一個年輕的男人。
他和前面我遇到的那些修士都不太一樣,他周身並無戾氣環繞,整個人非常的柔和。
但他很虛弱,皮膚蒼白得幾近透明,感覺下一秒就會倒地不起。
他靠坐在樹幹邊,閉目打坐。
沒過多久,幾個修士帶著法器來了,他們看到樹下打坐的男人,互相交換了個眼神,不約而同地發起偷襲。
下一秒,男人從地上躍起,眼神帶著輕蔑和不屑,彈指間便將幾個修士重傷。
重傷的修士撂下一句狠話便逃跑了,「凜川,我們一定會回來報仇的!」
這熟悉的配方,是反派最後的尊嚴。
14
第二天清晨,林子裡出現了一隻通體雪白的狐狸,毛茸茸的大尾巴高傲地翹著,我一看見它便知道,那是柳柳。
白狐四處溜達了一番,經過了廝殺的人群,又路過被血洗過的草地,最後來到了凜川身邊。
凜川依舊閉目打坐,白狐繞著他走了好幾圈,用大尾巴去碰他的臉,像是好奇,又像是試探。
見男人沒什麼反應,又用狐狸嘴去碰碰他的臉,狐妖喜美人,古人誠不欺我。
凜川突然睜開雙眸,原本的虛弱之氣褪盡,眸中冷厲,竟有些駭人。
白狐見狀,不要臉地嗚咽一聲,接著四腳朝天的裝暈,直挺挺地躺進了他的懷裡。
好一個見色起意的小狐狸。
凜川低頭看著懷中的白狐,小東西見他沒有反應,竟還偷偷往懷裡鑽了鑽,小毛腦袋靠著他的胸口蹭了蹭。
被蹭的人像是不知作何反應,直愣愣地看著小狐狸在自己懷中撒嬌。
過了一會,他開始試探著朝白狐伸出手,摸了摸雪白的毛髮。
越摸越上癮,嘴角奇異地有了一絲弧度,整個人的冰霜之氣也褪去不少。
不是吧不是吧,高貴冷艷殺人不眨眼的冰山男居然是個毛絨控。
過了一會,小狐狸從凜川懷中跳出來,抬起前爪指了指東南方向。
它期盼地看著凜川,問他:「跟我回家吧,你看起來很虛弱。」
男人並不覺得白狐開口說話有什麼奇怪,思考了一會,點點頭跟著白狐走了。
我緊緊跟著這一人一狐,沒用多久,便出了迷霧,來到一個山洞前。
洞口有結界,但卻不攔我,我飄了進去,展現在我眼前的是一個非常講究的狐狸窩。
「你倒是會享受。」凜川拿起地上的玉碗看了看,「喝水的碗都用上等的玉器。」
白狐頗為受用,驕傲得昂了昂頭,「那是。」說罷又往洞深處去。
我跟著他們往裡飄,越往裡越覺得這地方我來過,且相當熟悉。
沒走多久,一個偌大的雞窩出現在了我們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