儘管躲避及時,但趙景乾的手還是被削到了。
趙景干呆若木雞,盯著那截斷袖和自己一直流血的手,甚至沒有呼痛。
「我記得你從小就跟個細狗似的。每次眾皇子打鬧,你慣會哭,不敢還手。怎的現在還是如此羸弱?」
謝容策朗聲嘲諷。面如冠玉的臉上,不屑一顧。
「不過,你小時候就打不過我,現在,若是被我一劍挑死,也很合理。」
「謝容策,我是儲君,你怎麼敢?!」
趙景干目眥欲裂。
謝容策帶著嫌惡,擦掉劍身的血跡,斂去笑意。
「儲君?倘若聖上知道了你的所作所為,你猜,太子這個位置,還會不會輪到你來坐?
「別拿什麼皇權富貴嚇唬我,我不信,也不稀罕。
「今天是袖子,明天就是你的狗頭,趙景干。」
謝容策輕輕一笑。
14
回去的一路上,他沒怎麼說話。
我心中忐忑,猜想著,謝容策可能是生氣了。
正糾結要怎麼跟他開口。
沒想到,剛到宮門口,他忽然先說:
「初一,其實那天晚上,我是從你和趙景乾的方向走過來的。後來,我看你們似是起了糾紛,有些放心不下,這才折返回去。」
原來那天不是巧合?
我發怔。
又聽見謝容策認真地問:
「你一直在害怕的人,是不是他?」
我聽見自己的聲音發澀:「是。」
「我與太子確實有些前塵往事。他厭惡我,故而才處處糾纏,但並不屬意於我,將軍可以放心。」
謝容策想到什麼似的,滿臉不屑,說話也酸溜溜的:
「你怕是不知道,有時候故意處處刁難,未必是厭惡,也有可能是喜歡。他那個人,從小就是變態,誰又說得准。」
「但你不必怕趙景干,以後,見他一次,咱們就揍他一次。」
今天我能動手抽他,已經是被逼到極限,鼓足了全部勇氣。
想想如果日後見到趙景干一次,就揍他一次……
我縮了縮脖子。
「我……不敢。」
謝容策忽然抱起我,我驚叫著勾住他的脖子。
下一秒,我身體騰空,被他放到馬上。
我從未騎過馬,只敢緊緊趴著,一動不動。
但這種雙腳騰空的感覺很新奇。
沒一會兒,那馬兒溫順得很,我膽子大了些,試著直起身子。
謝容策立在馬側,牽緊了手中的韁繩,回眸看我:
「初一,要不要試試看?」
他一身紅衣似火,高高束起的發被風微微拂動。
謝容策的眼睛也像火焰一樣明亮。
「有我在,不會摔下來的。
「以後你想學騎馬,或是想練劍,我都教你。
「我還要帶你回桓南城,看那裡的山山水水,再給你看我當年一戰成名的霓舟……」
謝容策步履輕快,神采湛然。
「好。」
我不由自主地翹起嘴角,細細聆聽他的每一句念叨。
原來這便是被傾心相護的感覺。
縱使風雨傾蓋,永遠也有那人在你身後。
只需回身,此生猶可共白首。
15
接下來的這段時日,謝容策都很忙。
雖然如此,他還是抽空,給我打了把形狀精緻的短劍。
收到這份禮物後,端詳許久。
我才發現那劍上掛著個小巧玲瓏的劍穗,雖有些破損,但能看出主人之前的精心愛護。
「這劍鞘上的花紋,和我的是一對。」
見我喜歡,謝容策彎起眼睛,繼續說:
「這曾是我娘的劍穗,她戰死後,我一直留在身邊當個念想。現在和這把劍一併送你,就當作……護身符好了。
「無論你去哪裡,有我的劍和它在,你都會平安。
「危急關頭,你也可以拿它防身。若你不敢,就這樣丟給我,我一定會接住它,然後用第一時間趕到你的身邊。
「不信,我們試試。」
我心生歡喜,調整姿勢後,按照謝容策的方法試了試,果然都被他穩穩接住。
不過……忽然覺得他好像一隻大狗狗!
我忍不住笑了。
「多謝你這麼周到,果然很管用。」
沒想到,謝容策卻輕咳著,轉過頭去,耳根泛起紅暈。
「你要是真謝我,就,就讓我親一口。或者……晚上,我可以回到床上去睡嗎?」
我久久沒有答話。
謝容策以為我生氣了,趕緊解釋:
「你別誤會啊,那個啥,榻太小了,我個子高,硌得我腰疼……天馬上就涼了,兩個人一起睡才熱乎,我睡覺很老實的……」
不等他說完,我繞到他身前,踮起腳,閉上眼。
溫熱的唇齒相接間,我悄悄環住謝容策的腰。
雖然這個吻很短暫。
再次睜開眼,謝容策的臉似乎更紅了。
他整個人呆呆愣愣地站在原地,臉上露出和平日裡極不相符的痴笑。
戰無不勝的謝小將軍有個毛病,一親就傻。
這可怎麼行?
被他這樣灼熱的眼神看著,我也不禁有些臉熱,輕聲回應著:
「都依你。」
下一秒,我聽到他驚喜的語調微微上揚著:
「真的?」
謝容策挑眉一笑,用手臂圈住我,用更炙熱的吻將我淹沒。
蘇副官的聲音忽然從不遠處響起來。
「報!將軍!聖上下詔,讓您……」
「啊這……你們……我……」
撞見我和謝容策,蘇副官聲音漸漸弱了下去,捂住眼,簡直沒眼看。
「現在就是天塌了,你也給小爺滾。」
「沒眼力見兒的老東西!」
謝容策沒親夠,不得不將我攏進懷裡。眼尾也染上薄紅,語氣不善。
「要不你還是先去忙吧?」
我指了指他的臉,好心好意地提醒他:
「因為……你流鼻血了。」
16
桓南城還是出事了。
鄰國鄴都的新國君,覬覦桓南城這塊要塞許久,趁著謝容策留在京城,直接派了幾名親兵,偽裝成災民偷渡過桓江。
聖上連下三道詔書,命謝容策回守桓南城。
令人意外的是,趙景乾居然也在這次隨行名單中。
蘇副官說,這次太子是自請秘密跟隨他們一同出戰的。
趙景干在朝堂之上,當著朝臣們的面表示,此舉一是想磨鍊自己,為聖上分憂。二來,桓南近些年和鄰國摩擦頻起,藉此機會,正好可以助謝容策一臂之力。
謝容策聽了這消息直皺眉。
「這蠢狗又不會打仗,來了只會拖我的後腿,打起來的時候,我還要看顧著他的性命,當真是個麻煩。」
自從聽了這個消息,我也一直心神不寧。
距離一月之期越來越近了。
他到底想幹什麼?
不過,自從到了桓南城,趙景干就偽裝成一名普通武官,隨行在謝容策一旁。
謝容策拗不過我,也只好將我帶著。
雖然趙景乾沒什麼動靜,但我對他處處提防。
就連謝容策衣食住行,一切都親自派人試過之後,確認沒問題,才會送到他的身邊。
「阮初一,我知道你恨我,但我自然要以大局為重,你犯不著這麼防我吧?」
大戰在即。
謝容策的樓船上更是燈火通明。
他們已經好幾個晚上沒睡覺了,只待這一場鏖戰。
趙景干一身甲冑,在甲板上和我碰了個正著。
我叫住他。
「我問你,謝容策之前……是不是死在這場戰役里?」
趙景干好整以暇地看著我。
「是,又如何?」
與我的猜想果然別無二致。
我的心不由得沉了下去。
「我勸你別做無謂的努力,還是趁早想好自己的下家。」
趙景干似是看穿了我的心思,嘴上還在說風涼話。
「我會努力改變這一切。就算是不能,我也會和謝容策共進退,同生死。」
我也正是抱著這樣的想法,走近那個赤誠的人。
是謝容策舉著火把讓我瞧見了光。
此後,他便是我唯一的光。
「還當真是……鶼鰈情深。」
他動了動唇:「阮初一,倘若會死的是我呢?」
難以置信,趙景乾居然會問出這樣的問題。
「若有這等好事,我希望你是死在我手上。」
「然後,拜謝蒼天有眼,收了你這孽畜。」
趙景干也笑了:「都說一日夫妻百日恩,你對謝容策那樣,卻對我無情。」
「你該回去了,船梯上那人,已經快把我瞪穿了。」
轉過身就看到,謝容策果然一身怒氣,朝著這邊走來。
那架勢,仿佛要當場劈了趙景干。
我揚起笑容,正準備朝著謝容策走去。
身後那人卻忽然淡淡開口:
「前一世,謝容策死後只剩下了半隻手掌,你可知為何?」
不等我作出反應,旁邊的水面上傳來巨大的炸響聲。
像是驚雷滾過,我立刻捂住耳朵。
「初一!小心!」
我看到謝容策,飛身朝我奔來。
17
水面上的火猶如一條龍,瞬間燃燒起來。
「鄴都軍已經中計了,乖乖回樓船上等我,哪裡也不要去。」
謝容策將我碎發挽到耳後,滿眼都是不舍和眷戀。
「平安回來。」我抓緊他冰冷的盔甲。
「我會的。」謝容策將小劍遞給我,「拿好它,緊要關頭尚能自保。」
「若我不能回來,你就——」
謝容策頓了頓。
「不要說!」我捂住他的嘴巴。
謝容策含笑看著我,吻了吻我的掌心。
「好,我一定回來。」
說完這句話,他轉身走了出去,不再做一絲停留。
等他走後,我拖出之前偷偷拜託軍中工匠打好的盔甲,套在了身上。
然後,溜上甲板。
此時已經全軍進入備戰狀態,迎戰鄴都軍。
我看到謝容策站在船頭,撫著劍輕笑。
此間少年,是海上升起的明月。
「在桓江,能拿得住我的人……可還沒出生呢。」
待船間雲梯逐漸搭成,他肅了眉目,拔出劍:
「今日桓江稱兵者——皆斬!」
周遭號角轟鳴,胸腔仿佛跟著共振似的,近乎所有人都發出了低吼,一起朝著謝容策下令的地方進攻。
嘶吼混雜著江濤,還有連綿不斷的炮聲。
不知過了多久,也不知是誰先大喊了一句「勝了!」
我這才放下心。
一切明明進展得很順利。
正當我想要走出去的時候——
「太子在此,何人不跪!」
那個一向憨厚的蘇副官,忽然冷了神色,手中舉起一個什麼令牌。
他驟然點明了趙景乾的身份。
而趙景干好像早就料到這一切,安然站在謝容策身側。
船上霎時分成兩派。
方才明明一致對外的桓南軍,此時,已有半數人,將劍指向了身後的隊友。
我忽然明白了趙景干那句話的深意。
或許謝容策本來就沒有戰敗,更沒有死在桓南。
是啊。
他是那麼重情重義的一個人。
又怎麼會想過,有朝一日,會被最信任的手下背刺。
「出來吧,阮初一。」
趙景干看向我。
謝容策被趙景乾的人押住,半跪在船頭,佩劍也被踢落一邊。
我的心疼得快碎裂開,衝上前去。
趙景干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態,睥睨著擋在謝容策的身前的我。
「謝容策,其實在很久之前發生過似曾相識的一幕,那時大抵也是如此,只不過,你手裡攥著個香囊。
「那時我問你,這是誰送你的香囊,竟重要如斯,連死前也要握著。
「後來砍掉你半隻手,我才看到,上面繡的是『初一』兩個字。」
「香囊?初一?」我不明白趙景干在說什麼。
謝容策背脊挺直,高昂著頭顱,似是微微嘆息。
「蘇斐……我是真的信你。雖然嘴上總是嫌棄你,也是真的把你當兄弟。」
蘇副官背過臉去,像是紅了眼眶,沒有說話。
「趙景干,如果此時我會死在這裡,那麼這一戰的功勞自然就會算在你的頭上,你也會名正言順地守住自己儲君的位置,對嗎?」
謝容策緩緩說。
趙景干哈哈大笑。
「真聰明,就是有些太遲了。」
他忽然湊過來,捏住我的下巴。
「阮初一,我說過,你改變不了什麼的。
「因為,我才是操控這一切的人。
「此時此刻,謝容策已經淪落至此,你還願意跟他一起同生死、共進退嗎?」
我被迫昂起頭。
手悄悄摸向自己的腰間,面上卻朝著趙景干露出極明媚的笑容。
「我甘之如飴。
「而你,永遠都會是一個人。就算是去了陰曹地府,也註定是個孤魂野鬼。
「生生世世,被孤寂吞噬殆盡,不得好死。」
說到最後,我帶著刻骨的恨意,看向他。
「你!」
趙景干快被我氣死了。
他勃然大怒,用手死死掐住我脖子。
就是現在!
我飛快抽出短劍,擲向謝容策的方向。
而他身形快如閃電,箭步間,已經抵上趙景乾的喉嚨。
局勢瞬間翻轉。
船上不知是誰升起一抹煙火,隨著一聲尖響,也點亮了頭頂的天空。
遠處,正有幾艘極大的戰船駛來。
趙景干一怔。
「是三哥的船?你們聯手了?」
「蘇斐,你竟然不知?!」
面對趙景乾的暴怒,蘇斐也束手無策。
謝容策緩緩將劍移向了趙景乾的胸口。
「趙景干,快結束了。」
可趙景干扭曲的面容,凝視著遠方三皇子越來越近的戰船,忽然平靜了。
「結束了?誰說的。」
「謝容策,你說了不算!」
我預感不妙。
「不要!」
聲嘶力竭地大喊,可來不及阻止。
我就這麼親眼看著這個瘋子用我的劍,狠狠刺入自己腹部。
他身後的謝容策身形一震。
那把劍,瞬間貫穿了他們兩個人。
趙景干唇邊湧出大口大口的血,還有身上盛開的血花,妖冶又詭異。
「阮初一,我說過的。」
「我沒能得到的,你們也不可以。」
他朝前跌跌撞撞。
就在趙景干差點抓到我衣袖的時候,謝容策拚命拔出那把劍,朝趙景乾的頸間划去——
直至他們身體一起墜入江中。
「……上慶五年,桓南水師大捷,獨定南將軍謝氏及王子干不知所蹤,此後常有一女子夜夜至桓江邊,泣血啼哭,思念亡夫。
至此,桓南城再無戰事,河清海晏,時和歲豐。」
——《上慶·軼聞雜談》
18
「這都是些什麼亂七八糟的呀!」
小環氣得摔了那野史本子,哭笑不得。
「夫人,他們把你和將軍都給寫死了,真是荒謬至極!」
阮初一蒙著蓋頭,坐在喜床上,柔聲安慰:
「別生氣了,說好了只是隨便撿幾本書,念來解解悶,不打緊的。」
小環點點頭。
「夫人說得有理,待咱們將軍一會兒回來和您洞房花燭,才是要緊事。」
「不如念念這個吧!《霸道王爺俏丫鬟》《冷麵將軍狠狠寵》《穿越之我是神醫毒妃》……」
「狠狠寵?」
阮初一像是有些驚訝。
小環嘿嘿一笑:「我也很好奇,不如我給您念一念,我們一起聽聽到底是怎麼個寵法。」
桓南一戰後,三皇子,哦不,如今已是當朝太子的趙景深,派人沿著桓江撈了三天三夜,才在一處小漁村裡找到謝容策。
他流了一身血,卻因為被漁民認出來,傾盡全村的力量相救,這才保住一條性命。
將養許久後,他重回京城。
謝容策的第一件事,就是向聖上求了恩典。
他要阮初一,做他唯一的妻。
於是,上有十里紅妝,下有京都百姓夾道慶賀。
謝老夫人激動得掉眼淚,親手給阮初一做了套嫁衣,還置辦了一套宅子,給她一切體面,風光大嫁。
謝容策坐在高頭大馬上,終於娶到了自己心愛的姑娘。
今夜,正是阮初一作為正夫人,重新嫁入謝府,洞房花燭的一晚。
「哇,將軍來啦!」
小環趕緊退下。
這一次,謝容策動作嫻熟,倒是很俐落。
只是沒料到,剛掀開蓋頭,先對上了一雙怒視的眼。
「謝容策,大騙子!」
謝小將軍慌了。